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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北方的生活用语中,“点心”一词的实际意义,与母亲的说法大相径庭。北方人所说的点心,确切意思是“糕点”,是一些被切成各种形状、以面和糖为主要原料、口感松酥的面点。而母亲每天给我做的,是盛在碗里的。它们通常是醪糟汤圆、荷包鸡蛋、咸肉汤团、粉丝圆子……它们甜得沁心,咸得爽滑。

在我的老家,“点心”的意思是“一点点的心意”。目前总是说,以后你回了老家,每家都会留你吃“点心”的,这让我无比向往。

大约是三四岁时,我终于有机会随母亲回到父母的家乡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,我豁然体会到“点心”一词之意味,在南北方的大不同。我的父亲母亲皆出生在太湖湖畔。母亲总是抱怨,若不是父亲坚持到大西北来参加支援边疆建设,现今便如何如何了。这种抱怨,从我出生就开始听说了。事实上,后来当他们试图落叶归根的时候,他们悲伤地发现,自己已经回不去了。那是后话了。

当我真正踏上故乡的土地,呼吸乡下植物的清芬,跟随妇人去门前河里淘米洗鱼的时候,我才真正明白,母亲的抱怨,原是有她的道理的。那次去无锡,是因了奔丧。母亲的祖母辞世了。母亲抛下丈夫孩子,只带了最小的女儿,星夜兼程,归途如虹。我母亲身世,说来可怜。她的祖母和外祖母家,皆是无锡的大户人家,两家联姻,原是珠联璧合。怎奈月有阴晴,我的外祖父刚结婚不到一年便因伤寒不治去世了,留下年轻的新媳妇。可怜我那外祖母,当时还不满18岁,肚子里已经怀了孩子。我外祖母的娘家人,退回了成亲时男方的聘礼,要将自家的女孩儿领回去。新媳妇生下孩子后,不足两月,真的被娘家接回去了。

而那个遗腹子,便是我的母亲。

母亲从此开始了寄人篱下的日子,虽然伯母、婶子从未为难过她,她的祖母也对她无微不至。但毕竟是没有爹妈的孩子,终觉得自己是说不起话的。我记事起,就总是看到母亲一边听越剧的红楼梦,一边在徐玉兰王文娟的悲切调子里暗自垂泪。后来由母亲的祖母做定,将母亲许给父亲,她老人家又如何料到,最终她们还将天各一方。母亲18岁结婚,19岁在无锡生下大姊。那时,全国已经解放了,父亲响应党的号召支援大西北,已经先去了西安。当母亲带着年幼的大女儿,追随父亲来到西安的时候,才只有20岁。

母亲总是说,她从小没有享受过父爱和母爱,所以要加倍地对我们好。在那个物质并不丰富的时代,这种好和这种爱,最先体现在吃上面。

我记得,小的时候,大院里的人都管我叫“小阿拉”。后来我才明白,那是个误会。因为当时人们很少有机会去旅行,出差也只是去那些大城市。大院里的人里,有去过上海的人,他们听不懂上海话,见他们开口闭口总说“阿拉”,便以此作为对南方人的代称。所以,我自然便成了“小阿拉”。在我看来,西安是个封闭而自大的城市,它的居民难免自视甚高。陕西十大怪中,便有一条是“姑娘不对外”之说。天子脚下居民的后裔,难免热衷自己的文化而对其他地域的人有所轻慢(这一点,在北京和南京人的身上也颇有所体现)。具体来说,我们大院里的人,经常称我们为“吃米的”,他们嘲笑我们不会擀面条、不会包饺子,他们嘲笑我们喜欢吃腥气的鱼,他们嘲笑我们喜欢吃那些温软不盯饥的米饭。

现在想来,三四岁时第一次回无锡,我才真正领略了“南食之美”。而南食之中,在我小小的心灵中认定,点心最美。

在无锡,我被托管在母亲的一个表妹也就是我的表姨的家里。表姨有两个女儿,她指派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女孩陪伴我。表姨每天给我表姐五角钱,让她带我出去“白相”。在那贫穷的70年代,五角钱的意味,怕是比现如今的10元要丰富得多呢。

我俩年龄相仿,都是贪玩好吃的年龄,表姐被这意外的美差打晕了脑袋,我们仿佛两个发了横财的穷小子,携着巨款,尽情地挥霍着,我们出梅园,入鼋头渚,过长春桥,穿澄澜堂……太湖仙岛、万浪卷雪、鹿顶迎辉、充山隐秀。哦……那美妙的肉排骨、油面筋、水晶包、苔县粥……我们满嘴流油,我们乐不思家。

终于“泰极否来”,在母亲的祖母的灵柩正式入土的那天,我终于因水土不服和暴饮暴食,而病倒了。而彼时彼刻,母亲也由于哀伤过度,昏厥在她外祖母的坟前。

母女两人纷纷倒下,急坏了家乡人。虽然很多的细节我已经记不得了,但深刻的印象有两个场景:一是,络绎不绝的探问者在昏暗的灯光下,影影绰绰;二是,我爬在窗户全面,看外面长长的送葬队伍,而手上,则端着乡亲们送来的“点心”。他们每个人胸前,都别着一朵小白花;我的嘴里,蠕动着香甜的“病号点心”。

昨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醒来细想,正是后一个场景。这样的梦已经跟随我30多年了。

我非常乐意,让这梦和这“一点点的心意”与我一生相伴。